这一篇，写给厦门.
凌晨四点的会展中心，风是咸湿的，带着那种海边城市特有的黏腻感. 路灯昏黄，把影子拉得细长细长的，像极了当年在纽约中央公园独自走过的那个深秋夜晚. 周围全是穿着荧光色跑鞋的人，热身、拉伸，空气里弥漫着红花油和兴奋的多巴胺味道. 我也站在人群里，手里捏着一颗还没剥开的大白兔奶糖，那是从上海带过来的习惯，紧张的时候总想手里抓点什么. 其实我并不擅长长跑. 但我需要一场彻底的逃离，或者说，一次名正言顺的放逐. 枪声响的时候，人群像潮水一样涌向环岛路. 我被裹挟在人流中，甚至不需要自己迈腿，那种身不由己的感觉，像极了三十岁那年从香港匆匆搬回内地的那个决定. 那时候总觉得人生是可以规划的，像写专栏一样，起承转合，总得有个漂亮的结尾. 可生活往往比小说更荒诞，它没有大纲，全是突如其来的插叙和令人措手不及的留白. 跑过曾厝垵的时候，天边泛起了一点鱼肚白. 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在几万人的脚步声里显得格外微弱. 我想起张爱玲说过的，生活是一袭华美的袍，爬满了虱子. 我的袍子上大概不仅有虱子，还有几块洗不掉的油渍，那是几段无疾而终的感情留下的痕迹. 那个在波士顿陪我看过雪的人，现在应该已经结婚了吧？ 那个在维多利亚港牵着我的手说要走到世界尽头的人，后来连分手都是通过邮件说的. 路边的志愿者递给我一杯水，我喝了一口，太凉了，激得牙齿发酸. 就像刚才在起跑线上，突然想起昨晚收到的一条微信，只有简单的四个字：“新婚快乐”. 不是发给我的，是我在朋友圈刷到的，前任的婚纱照. 照片里的他笑得那样坦荡，仿佛我们之间那五年的纠缠，只是一场无关紧要的梦. 我突然觉得有点喘不上气，不是因为跑步，是因为那种被回忆击中的窒息感. 这时候，阳光终于穿透云层，洒在海面上，波光粼粼的，像无数碎裂的镜子. 我放慢了脚步，开始走. 身边的跑者一个个超过我，有人喊着“加油”，我礼貌性地扯出一个微笑. 其实我不想加油，我只想停下来. 就像在人生的赛道上，所有人都告诉你不能停，要往前看，要优秀，要独立. 可是，偶尔停下来哭一会儿，难道就不行吗？ 我剥开那颗大白兔奶糖，放进嘴里. 硬邦邦的，还没化开，甜味带着一丝陈旧的奶香. 这种味道让我想起小时候外婆家的铁皮糖盒，想起那些无忧无虑的下午，想起还没有学会伪装坚强的自己. 走到演武大桥下的时候，海风变得猛烈起来. 桥下的水声轰鸣，像是在替我宣泄些什么. 我看着远处若隐若现的鼓浪屿，突然明白了一个道理. 我们总是在寻找那个对的人，寻找那个完美的归宿. 但也许，根本就没有所谓的终点. 就像这场马拉松，有人为了PB（个人最好成绩）拼命，有人只是为了发个朋友圈，而我，可能只是为了来看看这片海. 感情也是一样吧. 没有谁是谁的终点站，我们都只是彼此生命中的过客，陪跑一段路，然后挥手告别. 那个在波士顿的人教会了我独立，那个在香港的人教会了我不要轻易承诺. 他们都是我人生拼图的一部分，虽然现在看来，这幅拼图可能永远拼不完整了. 但我依然感谢那些碎片. 因为正是那些破碎的、遗憾的、不完美的瞬间，才凑成了现在这个细腻敏感、还能在文字里找到一点慰藉的我. 糖终于在嘴里化开了，甜得有点发腻. 但我没吐掉. 生活本来就是这样，甜里带着涩，涩里藏着回甘. 我重新跑了起来，脚步沉重，但心里好像轻盈了一些. 终点还在很远的地方，也许我跑不完全程. 也许我会中途退赛，去路边的咖啡馆喝一杯热拿铁，看一本书. 那又怎样呢？ 在这个偌大的城市里，在这个流动的清晨. 我允许自己迷路，允许自己软弱，也允许自己，在某一个瞬间，彻底地释怀. 阳光正好，海风不噪. 这就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