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厦门的六月,总像没睡醒的城市,潮湿,温软,空气里带着海腥气和一点点糖的味道.

会展中心撤展的工人们,匆匆忙忙,像是赶着去赴一场不属于自己的约会.
我慢慢收拾心情,动作反倒显得笨拙,或者说有点多余.
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不过是几本展览册子,一包快要化掉的大白兔奶糖,还有一些乱七八糟的宣传单.
我蹲在展位边的小板凳上,看着那些工人把一块块展板拆下来,叮叮当当,像是拆除一场短暂的梦.
厦门的光,总是有点黏稠,像刚刚打开的罐头糖浆.
太阳晒在玻璃幕墙上,反射成一片白茫茫的光晕.
我有点想喝水,可懒得起身.
这场展览来得突然,结束得也突然,像我这些年漂泊的日子.
从上海到香港,再到美国,又兜兜转转回到南方的沿海城市.
有时候,人活得像一张来回票,明明知道没有终点,还要装作若无其事地走下去.
撤展的工人,有人哼着歌,歌声很轻,夹杂在电钻和铁皮的响动里.
有个中年男人,皮肤被晒成了深褐色,动作利落,眼里却像有一汪静止的水.
我突然想起小时候在无锡清名桥边,外婆带我去买水果糖.
那时的糖是用油纸包着的,捏在手里会有点发黏.
外婆的手很温暖,每次给我剥糖,总会顺手把糖纸叠成一只小船.
那条河很窄,桥下的水流得不急不缓,像是时间本来的样子——不想快,也快不了.
厦门的会展中心和无锡的清名桥,隔着半个中国,隔着二十年.
可我一坐下来,心里装的,还是那些旧日的影子.

是不是每个人心里,都藏了一个小小的糖罐子.
里面装着过去的甜,偶尔翻出来,尝一口,齁得牙疼.
我有点恍惚,望着窗外的海滩.
海水在下午的阳光下泛着银光,偶尔有海鸟掠过,影子落在沙滩上,像是斑驳的记忆.
我总觉得,自己是个不太合群的人.
哪怕在人群里,也常常像个置身事外的旁观者.
朋友们都说我心思太重,太容易被小事牵动.
他们不会理解,我为什么会对一块糖纸、一条旧路、一阵桥下的水声念念不忘.
其实我也不太理解自己.
也许,只有文字能安置这些细微的情绪.
正如张爱玲说的,“人生太短,不过一场幻梦”.
工人们的汗水滴在地板上,很快就被蒸发掉了.
他们的动作像一场无声的舞蹈,收拾着别人的痕迹,也收拾着自己的疲惫.
我慢慢把糖果收进包里,指尖还残留着一丝奶香.
有点想哭,又觉得没什么可哭的.
也许,人到中年,总有那么几分莫名的伤感.
这几年,城市对我来说,像是一张张陌生的脸.
上海的高楼,香港的电车,洛杉矶的落日,厦门的海风.

每个地方都留下了我的影子,却没有一个地方能让我彻底安下心来.
我一直以为,人生会像河流,总会在某个转弯处停靠.
可现实是,水流过桥洞,声音远去了,只剩下石板路上细碎的回声.
厦门的傍晚很长,光线慢慢变柔,像是湿润的诗句.
我背起包,走出展馆,天已经有点暗了.
路灯被点亮,一圈圈橙黄的光晕,仿佛把每个人都包裹在别样的温柔里.
我走得很慢,左手捏着一颗大白兔奶糖.
糖纸有点皱,像是反复被人生揉搓的心事.
我突然想起高中时读过的余光中.
他说,人生最难的是和自己和解.
这话听起来老套,可越长大越觉得对.
我习惯了独处,也慢慢学会了和过去的自己打招呼.
也许真正的成长,就是愿意和自己的影子一起走夜路.
想起惠山泥人巷,小时候最喜欢看捏泥人的老爷爷.
他手里转着泥团,三下五除二就能捏出一只小猴子.
我总觉得,那个老爷爷脸上有种岁月磨出来的慈悲.
泥人不怕摔碎,怕的是没人记得它曾经的模样.
人也是吧.

怕的不是离别,而是被遗忘.
厦门的夜风很轻,吹得我有点倦.
我停在路边,拆开那颗奶糖,糖衣有点化了,黏在指甲缝里.
糖的味道很淡,混着一点点咸味,大概是汗水.
我突然觉得,这种味道,就是生活本来的样子.
不甜,也不苦,只是平平淡淡,偶尔有点粘牙,让人想起很多不相干的事.
路灯下,我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
身后是撤展后空空荡荡的会展中心,前面是还没走完的路.
城市就像一张张拼图,拼着拼着,总会有几块不见了.
也许那些缺口,就是我们心里留给回忆的位置.
我慢慢走着,不知道终点在哪里.
可这一次,我不再害怕了.
无论时间怎样流逝,生活还是会在糖的甜、石板路的湿、夜色的温柔里,留下点痕迹.
我低头笑了笑,糖纸攥在手心,像捏紧了全世界.
厦门的夜,好像刚刚开始.
我不知道下一站会是哪里.
但我知道,这一刻,我和自己和解了.
原来,慢慢收拾心情,也是生活的一部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