厦门，又下雨了. 海峡大剧院的屋檐很宽，像极了我在纽约MOMA躲过的那个雨棚，宽大得足以容纳所有的狼狈. 我手里捏着半块没吃完的大白兔奶糖，糖纸皱巴巴的，被手心的汗濡湿了，黏糊糊的，像甩不掉的心事. 雨水顺着巨大的玻璃幕墙滑落，把里面的金鸡百花电影节海报洗得光怪陆离. 那些明星的脸在水痕里扭曲、拉长，像是一场关于名利的超现实主义画展. 我不属于这里，至少此刻不属于. 里面是红毯、闪光灯、还有那些被精心编排过的微笑，外面是我，还有一个大概是被保安赶出来的卖荧光棒的小贩. 他蹲在角落里，手里那把荧光棒像一束廉价的霓虹，在灰蒙蒙的雨天里显得特别刺眼. 我想起张爱玲说，生命是一袭华美的袍，爬满了虱子. 这大剧院多像那袭袍子啊，金碧辉煌的，里面爬满了名为欲望的虱子，而我们在外面淋雨.
很多年前在香港，也是这样的雨天. 那时候我住在半山的一间小公寓里，窗外能看到维多利亚港的一角. 那天我去见一个出版商，被拒绝了，理由是我的文字“太过于私人化，没有市场”. 我走出写字楼，站在天桥上，看着下面密密麻麻的红色的士，像血管里流动的红血球. 那时候觉得自己像一粒尘埃，随时会被这座钢铁森林吞噬. 现在想想，那时候的矫情多可爱啊，至少还带着一种“怀才不遇”的愤怒. 如今站在厦门的海边，听着海浪拍打岸边的声音，那种愤怒早就没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淡淡的疲倦，像喝了一杯放久了的温吞水.
我把那半块奶糖塞进嘴里. 甜味在舌尖炸开，带着一股久违的奶香，那是童年的味道，是上海弄堂里外婆给的安慰. 那时候觉得一颗糖就能解决所有的问题，摔倒了吃糖，被骂了吃糖. 现在呢？ 成人的世界里，糖只能暂时麻痹味蕾，却治愈不了心里的空洞. 大剧院里传来隐隐约约的掌声，大概是哪个明星上台了吧. 我想象着他们站在聚光灯下，享受着万众瞩目，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 是不是像站在云端，飘飘欲仙？ 还是像站在悬崖边，战战兢兢？ 其实我们都是演员，只是舞台不同罢了. 他们在台上演给观众看，我们在生活里演给自己看，演给身边的人看. 有时候演得太投入，连自己都分不清哪个是真面目，哪个是面具.
雨稍微小了一点. 我撑开伞，是一把透明的长柄伞，在便利店随手买的. 透过伞面看天空，是一片混沌的灰. 路灯亮了，昏黄的光晕在雨雾里晕染开来，像一滴滴落在宣纸上的油彩. 我沿着环岛路慢慢走，海风夹杂着咸腥味扑面而来. 这味道并不好闻，甚至有点刺鼻，但却让人觉得真实. 它提醒我，我不只是一个旁观者，我也是这城市肌理的一部分. 就像那个卖荧光棒的小贩，就像这路边被风吹歪的棕榈树. 我们都在用力地活着，哪怕姿态不够优雅，哪怕没有人为我们鼓掌.
路过一家咖啡馆，里面放着慵懒的爵士乐. 透过落地窗，我看到一对年轻的情侣在争吵，女孩在哭，男孩一脸无奈. 这场景似曾相识. 多年前在波士顿的查尔斯河畔，我也曾这样哭过，为了一个现在连名字都快想不起来的人. 那时候觉得天都要塌了，觉得失去了他就失去了全世界. 现在回头看，那不过是人生长河里的一朵小浪花，连个涟漪都算不上. 时间真是个残酷又慈悲的东西. 它带走了我们的青春和激情，却也抚平了我们的伤痛和执念. 它让我们学会了妥协，学会了与自己和解.
我走到海边的一块礁石上坐下. 海水一下一下地拍打着石头，发出沉闷的声响. 这声音听久了，竟然有一种催眠的效果. 我想起伍尔夫，她最后也是走向了河流深处吧. 但我不想死，我还要活着. 我要看着这雨停，看着明天的太阳升起，看着这城市的车水马龙. 我要把这些琐碎的、无聊的、甚至有点痛苦的瞬间都记录下来. 因为这就是生活啊. 不是电影里那些高潮迭起的剧情，而是由无数个平淡无奇的瞬间组成的. 就像这块奶糖，甜味散去后，嘴里只剩下一丝淡淡的酸涩. 但这酸涩，才是最真实的回味.
大剧院那边的灯光似乎暗了一些，散场了吗？ 那些穿着晚礼服的人群涌了出来，像潮水一样. 他们会去哪里呢？ 去庆功宴？去酒吧？还是回到各自孤独的房间？ 不管去哪里，今晚的狂欢终将结束. 明天太阳升起，他们又要戴上各自的面具，继续扮演各自的角色. 而我，也会回到我的书桌前，继续敲打我的键盘. 写下这雨夜的惆怅，写下这海边的风声，写下那一颗没吃完的大白兔奶糖. 或许，这就是我的精彩故事吧. 不需要观众，不需要掌声，只需要我自己懂得. 这就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