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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文新|刘永济与程千帆的师友情 ——在“2025武汉书展暨第二十届华中图书”上的演讲

作者:本站编辑      2026-01-06 04:02:30     0
陈文新|刘永济与程千帆的师友情 ——在“2025武汉书展暨第二十届华中图书”上的演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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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我怀着崇敬而亲切的感情来讲这个题目:刘永济与程千帆的师友情。

说到崇敬,不能忘了一个事实:武汉大学的中国古代文学学科,在历史上最为鼎盛的时期,是“五老八中”所代表的时期——“五老”的第一“老”就是刘永济先生,“八中”的第一“中”就是程千帆先生。“五老八中”所代表的武汉大学中国古代文学学科,即使放在全国范围内,也是20世纪五十年代的标杆。所以莫砺锋教授曾说:“五老八中”不仅属于武汉大学,也属于中国的学术界和教育界。今天来讲刘永济和程千帆的师友情,当然有一种崇敬感。

刘永济

之所以感到亲切,是因为我是当下武汉大学中国古代文学学科的一员,是“五老八中”的后继者。从刘永济到程千帆,到吴志达,再到我们这一代,学脉相承,源源不断。看到崇文书局出版了《刘永济手批<昭明文选>》,出版了刘永济《十四朝文学要略》和程千帆《古代文学源流论略》的合刊本,我非常高兴。尤其是《十四朝文学要略》,那是刘永济的著作,而又有程千帆的批点,可说是他们两人之间师生情的一个“物化”了的纪念品。

讲到刘永济和程千帆的师友情,不能不提本地的一处名胜和唐代韩愈的一篇名文。本地的名胜,汉阳古琴台,讲的是高山流水遇知音的故事:伯牙的琴声“志在高山”,唯有钟子期体会到了那种“志在高山”的境界;伯牙的琴声“志在流水”,也唯有钟子期体会到了那种“志在流水”的境界。在这个世界上,唯有钟子期能与伯牙心心相印,这就是世人经常说的“人生知己”和“知音”。所以,当这个世界没有了钟子期,伯牙便终生不复鼓琴,因为人世间已经没有了他的知音。中国古代的知识阶层,普遍敏感于“知己之感”和“知音”的话题,在数千年的文化史上,有了丰富厚重的积淀。而刘永济和程千帆,又为这一话题注入了新的内容。

程千帆

韩愈《马说》有这样的警句:“世有伯乐,然后有千里马。”“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有。”世上不是没有人才,缺的是发现人才的人。有很多人才被埋没了,而那些被发现了的人才是幸运的。是谁发现了他们?正如伯乐发现了千里马一样,是那个有眼光的人发现了人才。在中国文化中,对于那些发现人才的人,世人极其尊重;而那些被发现的人才,大都秉承着一个同样崇高的理念——就是用生命来回报那个发现了自己的人。

今天讲两个问题:第一,刘永济是程千帆的伯乐;第二,程千帆终生感戴刘永济的知遇之恩,以刘永济为人生和学术的榜样。

一、刘永济是程千帆的伯乐

说刘永济是程千帆的伯乐,是说程千帆这个人才是刘永济发现的,是刘永济把他推到了好的平台,从而有机会表现自己过人的才情、学识和品德。

可以举三个例子:程千帆28岁时,也就是1941年,刘永济推荐他担任武汉大学教师;1945年,刘永济聘程千帆为武汉大学副教授,把中国古代文学史从先秦到唐的部分安排给程千帆来讲;1948年,作为武汉大学文学院院长的刘永济,聘任程千帆为武汉大学中文系主任——那一年,程千帆只有35岁。

可能有的来宾会说,这几个例子都很平常,凭什么把他们抬得如此之高?不是我要抬高他们,而是如果了解了这些事情的原委,就会不由自主地敬重他们,尤其是刘永济。

先讲第一个例子。程千帆28岁时,也就是1941年夏秋之交,刘永济推荐程千帆成为武汉大学文学院的一名教师。这件事的不同寻常之处有三。其一,在程千帆加盟武汉大学文学院之前,他只是中央技艺专科学校教语文课的老师。程千帆觉得这个平台不足以施展他的才学,就带着自己的几篇文章去拜访刘永济。那时候,学术界的圈子就那么大,文章是不是自己写的,一眼就可以看出来,因而也就能从文章看出一个人的水平。刘永济看了程千帆的文章,确认他虽然资历不深,但的确是个人才。其二,武汉大学在民国时期有着极高的学术地位。可能有的来宾会说,武汉大学不就是在前10名吗?这是现在的说法。民国时期有五所顶尖的国立大学,经常举行联考,就是联合考试,属于同一个等级。这五所顶尖的国立大学,在北京的是北京大学和清华大学;在南京的是中央大学,就是现在的南京大学;在浙江的是浙江大学;在武汉的是武汉大学。那时的武汉大学,无论怎么排都在前五名,不像现在为了排在前10名,有时还要着急。其三,刘永济崖岸甚高,一般的人他是看不起的,其为人风格,用他自己的话说,叫“自高自大”。刘永济20岁左右在复旦公学读书,每年都担任班长一职。他曾回忆说,“复旦是震旦的学生反对天主教教育风潮出来后创办的。那时这个学校极其特别,他的财权是在老学生手中,校中除一位李登辉先生主持教务外,别无职员,可算是没有一点组织的。学生非常自由散漫,除毕业考试当严格外,平时升降班级可以自由。我那时才20岁,惯喜说话,长于交游,所以每学年都被举为班长。班长是上为教务长重视,中为教员所怕,下为同学所拥护,地位很好,我因此不免自高自大。”(刘永济1952年《自我检讨报告》)看得出来,复旦公学的班长,地位之高,远过于常人的想象,刘永济说他从那时起养成了“自高自大”的性格,换句话说就是高度的自信。后来的刘永济,他经常提到的朋友,都是大名鼎鼎的,例如陈寅恪、梅光迪、吴宓,还有一个吴芳吉。吴芳吉,各位来宾可能都不了解,因为他去世太早,但去世之前早已是名满天下的诗人。刘永济为人如此,所以从1931年到1941年,十年之间,总共才推荐了两个人到武汉大学任教。第一个是刘豢龙,他是清末王闿运的弟子,经学和词章之学都好,又是刘永济在东北大学的同事。当年刘永济讲前半段文学史,刘豢龙讲后半段文学史,两个人搭档很是默契。刘永济的诗词中,有好多作品是跟刘豢龙唱和的。除了刘豢龙教授,他从来没有推荐过别的人,直到1941年才推荐了一个程千帆,想想看他把程千帆放在何等重要的位置上?刘永济确实对程千帆非常看重,正因如此,才破格为程千帆提供了这样一个平台。

再讲第二个例子,1945年刘永济聘任程千帆做了武汉大学的副教授,并把先秦到唐的文学史课程给他来教,此时的程千帆,刚被金陵大学解聘不久。武汉大学有一个规定:一对夫妇不能同时在武汉大学任教。而沈祖棻又是蜚声文坛的词人和小说家,为了让沈祖棻也能工作,程千帆夫妇于1942年秋去了金陵大学。因为金陵大学的管理者贪污了政府配发给教师的平价粮,程千帆夫妇和很多老师一起上告。结果是,非但没把那个管理者告下来,倒把自己告成了一个被解聘的人。在这样的境况下,刘永济聘程千帆做武汉大学的副教授,可说是雪中送炭,也表现出了刘永济的正义感,他知道程千帆和沈祖棻被解聘,问题不在他们,而在金陵大学。

在聘任程千帆为武汉大学副教授不久,中国文学史先秦到唐代部分的课就派给了他。这是一件了不得的事。民国时期的武汉大学,只有古代文学史和古代语言研究才被认为是重要课程,而在古代文学史中,先秦到唐又被认为更重要一些。注意,这是那个年代武汉大学的立场,刘永济是学衡派的一员,他对先秦到唐比对宋元明清更为重视。在程千帆之前,这个课是苏雪林教授在上。刘永济出生于1887年,苏雪林出生于1897年,比刘永济小10岁。程千帆出生于1913年,比刘永济小26岁,比苏雪林小16岁。而苏雪林教授,和文学院院长陈源尤其是和陈源的夫人凌叔华是很好的朋友,用现在的话说是闺蜜;她和校长王星拱也有同乡之谊,都是安徽人。是知名的作家,“珞珈三女杰”之一;同时也是有影响的学者,很早就出版了《唐诗概论》《李义山恋爱事迹考》等专著。

刘永济之所以把苏雪林的课改由才三十出头的程千帆来上,是因为他对苏雪林的学术见解不够信任,而对程千帆却不止信任,还寄予厚望。晚年的苏雪林,曾在《苏雪林自传》中谈到她对刘永济的三个不满。第一个不满是说:苏雪林“忽无意间得到解决屈赋的线索”,撰写了《国殇乃无头战神说》《月兔源流考》《山鬼与希腊酒神》等文,想在武汉大学的《文哲季刊》上发表,而兼任《文哲季刊》主编的刘永济“横加压抑不让其面世”。第二个不满即“文学史”课程的排课。苏雪林说:“最令我不平的是他聘请程千帆来当中文系主任,强把我所教中国文学史前半部夺去给程教,后半部始给我。文学史前半部问题多,较为精彩,学生也喜欢听受,我虽不愿,也不敢违抗他的意思。”第三个不满,是刘永济经常指责胡适等人“卖国”。她说:刘永济“保卫中国文化之心强烈,终日对我骂胡适之、顾颉刚是出卖中国文化的‘汉奸’‘卖国贼’,说日本人没有历史,却要伪造历史,中国明明有唐虞三代的历史,胡顾等偏要将它斩断,毁灭,非出卖中国文化的汉奸卖国贼而何?”刘永济指责胡、顾的那些话,对于崇拜胡适的苏雪林来说,对于“新派”文人苏雪林来说,不只是感到刺耳,而且感到恼怒。上面说的这三个不满,具体说来,都与苏雪林的楚辞研究有关。苏雪林教授是健康长寿的榜样,她活了102岁。在台湾的数十年里,她写的最重要的书是四大本关于楚辞的著作,目的是跟楚辞专家刘永济竞争。因为文化理念和学术理念不同,他们研究楚辞的路数大不一样。苏雪林教授的楚辞研究,一个基本的立足点是:屈原的创作是外来文化影响的产物。苏雪林教授认为:外来文化输入中国的第一个高潮期,在夏商之前;第二个高潮期,就是战国时期,也就是屈原生活的那个时代。这一时期输入的外来文化,主要来自西亚,于是她用西亚神话来解释屈原作品中的所有神话,并以此为标准对别的学者加以否定。她在《屈原与〈九歌〉》一书的序中说:“域外的宗教神话多见于《九歌》,而域外的文化分子则全部见于《天问》。这事策源于西亚,流传于全世界。世界几支古文化,如两河流域、波斯、埃及、希腊、希伯来、印度……和我们中国,面貌精神,有许多相同之点。可证其同出一源,就是同出于西亚。”其《天问正简·自序》也说:“我固曾屡次声明,《天问》这篇大文是‘域外文化知识的总汇’,不但天文、地理、神话来自域外,即历史和乱辞也掺有不少域外文化分子。我又说秦以前我国已接受过两度域外文化,一度在夏商前,一度在战国中叶,即屈原时代,假如屈原不生当那个时代,伟大的楚辞不会产生。”苏雪林教授的这个观点是什么时候初步形成的呢?1938年。那一年她在文学史课堂上粗略地讲到了关于《天问》整理的一些想法,其文字稿是教案《〈天问〉整理的初步》,1943年扩充成为论文;大约在1944年,一系列论文写出来了,包括前面提到的《国殇乃无头战神说》《月兔源流考》《山鬼与希腊酒神》等。要留意的是,程千帆被安排上中国文学史前半段,是在1945、1946年间。由此可以知道,中国文学史上半段由苏雪林上,刘永济不放心,由程千帆上,刘永济放心。放心或不放心,不是由于个人关系的疏密,而是由于学术理念和文化理念的是否相同。刘永济对程千帆的器重,异乎寻常,苏雪林教授对此耿耿于怀是并不令人感到惊讶的。

第三个例子就不展开讲了,需要一提的是,在35岁的程千帆任武汉大学中文系主任一职时,“八中”里有些比他年纪稍长的教师,好几位还是副教授,有的甚至是讲师。两相比照,可见程千帆的地位之高。

二、程千帆终生感念刘永济的知遇之恩并以他为榜样

上面讲了刘永济是程千帆的伯乐,下面讲第二点:程千帆终生感念刘永济的知遇之恩,并以他为人生和学术的榜样。

1979年10月7日,在写给刘永济女儿刘茂舒的信中,程千帆说:“我蒙弘度先生饮食教诲,得有今日。”刘永济字弘度。信中用了这样两个词,一是“饮食”,一是“教诲”。“饮食”就是现在说的给了一个饭碗,人们经常说“衣食父母”,“饮食”和“衣食”的意思比较相近。给了一个饭碗,这是说,刘永济帮他解决了就业问题。“教诲”,指的是在做人和做学问方面,给了他深刻的指点和教育。确实,程千帆和刘永济有两点极为相像:一是有志于传承和弘扬中华文化,一是用心培养学生。

20世纪八十年代初,程千帆写《刘永济传略》,其中一段写的是刘永济读书用功的情形:“先生治学的勤奋也使我深受感动。1941年秋,和先生在乐山嘉乐门外的学地头结邻,居住在一个小山丘上。钱歌川教授与我住在山顶,先生住在山腰,相距不过一百米,有一条石级相通,小路两旁,栽满竹子。晨光熹微,竹露滴在石级上,淙淙作响,而先生的读书声则从雾气露声中断续飘来。每天如是。这声音像警钟一样激发着我和祖棻少年好学的心,使我们一点也不敢懈怠。”程千帆所记叙的,是武汉大学西迁乐山期间的一个片段。那时,刘永济已五十多岁,名满天下,却依然苦读不辍。他的学问那么好,靠天分,也靠勤奋。

程千帆的学问,在他被聘为武汉大学教师的时候就已得到刘永济的认可,后来越来越好,长进极快,与他以刘永济为榜样、刻苦用功密切相关。刘永济的著述,程千帆都认真读过,有些还留下了他的批点,比如《十四朝文学要略》。从这些批点,可以依稀看出程千帆学问长进的轨迹。

《十四朝文学要略》(上古至隋)原为刘永济在东北大学任教其间(1927—1932)的讲义,1928年9月至1929年9月以《中国文学史纲要》之名在《学衡》第65期、68期、71期连载,依次为《中国文学史纲要·卷首叙论》、《中国文学史纲要·卷一上古至秦》、《中国文学史纲要·卷二汉至隋》。1945年5月由时在重庆的中国文化服务社结集出版,更为今名。更名的原因,如卷首《前言》所说:“本书原在东北大学为诸生讲授我国文学史而作讲义,编至隋代而此课由大学别聘刘君豢龙讲授,因而罢手。迨避难乐山,友人有劝将此三卷付印者。念隋代以后,既付阙如,不可仍用旧名,乃更今名。”1984年黑龙江人民出版社重印出版,中华书局2010年版《刘永济集》收入。2014年,武汉大学出版社收入“百年名典”丛书。高等教育出版社2014年版《中国文学史经典精读》(陈文新主编)、武汉大学出版社2014年版《中国文学史学术档案》(吴光正主编)收入此书叙论。

《十四朝文学要略》甫一出版,程千帆即如饥似渴细心阅读,还记下了阅读时间。武汉大学图书馆所藏刘永济《十四朝文学要略》的初版本,内封有程千帆的墨笔签名,卷一末页有墨笔题字“十月十九日夜阅至此”,卷二第九小节末有墨笔题字“十二月五日阅至此”,全书末页有墨笔题字“十二月八日阅毕”,从1945年十月十九日到十二月八日,程千帆分三次读完了这部名著。

程千帆细读《十四朝文学要略》时所留下的批点,从一个侧面显示了他的知识结构和学问进境。比方《十四朝文学要略》卷一,刘永济用了一个名词“群学”。说到“群学”,有的来宾会注意到清末民初经常讨论一个问题,叫“群己分界”。程千帆在“群学”这里批了一句:“群学,严几道用以译今云社会学之名也。”由此可以知道,程千帆和刘永济确实是两代学人,他们所习用的术语已经有比较大的区别。

程千帆关于萧统评陶渊明《闲情赋》的批点,引起了我的极大兴趣。《闲情赋》在陶渊明的作品中色调有些另类,既不是写隐居情怀,也不是写“金刚怒目”的情态,而是以主要篇幅写一种热恋的感情。鲁迅曾在《题未定草六》中带调侃意味地说:“被选家录取了《归去来辞》和《桃花源记》、被论客赞赏着‘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的陶潜先生,在后人的心目中,实在飘逸得太久了。但在全集里,他却有时很摩登,……竟想摇身一变,化为‘阿呀呀,我的爱人呀’的鞋子,虽然后来自说因为‘止于礼义’,未能进攻到底,但那胡思乱想的自白,究竟是大胆的。”

《闲情赋》中的十愿,与后世的情诗相似度极高。“愿在衣而为领,承华首之余芳”;“愿在裳而为带,束窈窕之纤身”;“愿在发而为泽,刷玄鬓于颓肩”;“愿在眉而为黛,随瞻视以闲扬”;“愿在莞而为席,安弱体于三秋”;“愿在丝而为履,附素足以周旋”;“愿在昼而为影,常依形而西东”;“愿在夜而为烛,照玉容于两楹”;“愿在竹而为扇,含凄飙于柔握”;“愿在木而为桐,作膝上之鸣琴”。所有愿望,归结到一点,无非是想跟“她”时时刻刻待在一起。南朝梁昭明太子萧统,他是陶渊明的崇拜者,但也对《闲居赋》所写的这些内容有所不满,因而在《陶渊明集序》中说:“白璧微瑕,惟有《闲情》一赋,扬雄所谓‘劝百而讽一’者乎?卒无讽谏,何足摇其笔端?惜哉,无是可也。”

刘永济《十四朝文学要略》的《叙论》引了萧统这一段话,程千帆的批语也是针对萧统说的:“‘閒’‘閑’字通,‘閒情’犹‘閑情’,即好色不淫之意。统不解,故以讥陶耳。”“闲”是“防闲”的意思,并非“闲居为不善”的“闲”。为了取得防闲的效果,陶渊明先将种种不该做的事铺陈了一番,然后曲终奏雅,点明自己的主旨。但正如汉代的司马相如作赋“劝百而讽一”一样,读者的感受,却是只见他津津有味地写那种种风情,讽谏之意则微乎其微。从程千帆的批点可以看出,当时年仅32岁的程千帆,知识面宽,读书多,能在细微之处发现问题;他读刘永济的书,不是泛泛浏览,而是当作经典细加寻绎,这也是他尊敬和报答刘永济的一种方式。

在培养学生方面,程千帆同样以刘永济为榜样。刘永济培养了程千帆,程千帆则培养了“程门弟子”。时下有个很好的微信公众号,叫“程门问学”,不过群主并不是程先生的弟子,而是一个仰慕程先生和“程门弟子”的人,叫宋健,是他办起来的。

说到“程门弟子”,社会上最熟悉的可能是莫砺锋教授,其他如张伯伟教授、蒋寅教授、程章灿教授、张宏生教授、巩本栋教授、徐有富教授、陈书录教授等,也是经常亮相的名人。这么优秀的一群弟子,都是程千帆晚年不长的时间里培养出来的。

程千帆也许是所有博士生导师中最会培养学生的人。培养学生,当然有一套办法,但首先是要有奉献精神。大体说来,有三个要点。第一,要把好的想法或思路交给学生。这些好的想法或思路,都是程千帆在几十年的阅读和人生历练中体会出来的,他都毫无保留地给了他的学生,以开阔他们的眼界,引导他们登高望远。第二,舍得花气力改学生的文章。没有人天生就会写文章,而改学生的文章,是让学生体会到应该怎样表达的一个行之有效的方法。程千帆乐意改学生的文章,甚至在学生毕业之后,他还要提修改意见。倒不是好为人师,而是尽到作老师的责任。第三,把学生的文章推荐出去,让他们早日成名。在这方面,程先生比很多导师都更加用心。当年刘永济给了程千帆饭碗,而程千帆让他的学生不用去找饭碗。因为学业出色,自然有很多饭碗递过来,送到手上。

程千帆终生感念刘永济,“程门弟子”则在感念程千帆之外,同时也感念刘永济。莫砺锋教授退休以后做的第一场讲座是回忆他的老师程千帆。他到武汉大学来做讲座,有一场是讲程千帆和沈祖棻两位先生。而在这之前,他来武大参加纪念刘永济的会议,发言题目叫《缅怀老师的老师》。他的老师是谁?他的老师是程千帆。他老师的老师是谁?他老师的老师是刘永济。不只是程千帆心心念念记得刘永济先生,他的弟子也心心念念记得刘永济先生。刘永济是程千帆的榜样,程千帆是“程门弟子”的榜样,刘永济和程千帆同时也是全国教育界和学术界的榜样。正所谓:

江汉东入海,乾坤此中宽。

我的讲座就到这里,谢谢各位来宾!

2025年9月19日上午10时至11时讲于武汉会展中心

本文原刊《南方学刊》2025年第6期

陈文新

男,湖北公安人。1982年元月本科毕业于武汉大学中文系,留校任教至今。文学硕士,哲学博士。1991年破格晋升副教授,1995年破格晋升教授,2007年评为二级教授,2009年遴选为教育部重点编写教材《中国古代文学史》首席专家,2011年获国务院政府特殊津贴专家称号,2014年遴选为教育部重大人才项目特聘教授。现为武汉大学文学院教授委员会名誉主任、中国传统文化研究中心学术委员会主任、域外汉学与汉籍研究中心主任、中国古代文学学科带头人,兼任中华炎黄文化研究会科举文化专业委员会主席团主席、中国明代文学学会副会长等职。所主编的十八卷本《中国文学编年史》是我国首部系统完整、涵盖古今的编年体文学通史,被誉为“文学史的万里长城”。著有《明代文学与科举文化生态》等著作三十余种,曾获首届中国出版政府奖(图书奖)、教育部第八届高等学校科学研究优秀成果奖(人文社会科学)、首届全国优秀教材奖(高等教育类)等多项国家级奖励,所主持的国家社科基金重大项目《中国文学史著作整理、研究及数据库建设》(17ZDA),结项等级为优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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