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从纽约搬回上海，又辗转到香港，最后像是被某种温热的洋流推着，停在了厦门. 这里没有曼哈顿那种冷硬的线条，也没有维多利亚港那种迫切的璀璨. 厦门是软的，像是一颗含在嘴里慢慢融化的太妃糖，甜腻，却又带着点海盐的咸涩. 今晚的月亮很低，低得像是挂在会展中心的屋檐角上. 我独自站在环岛路的跑道边，海风把头发吹得乱七八糟，但我懒得去理. 手里攥着一颗大白兔奶糖，那是刚才在便利店随手买的，包装纸被手心的汗濡湿了，有点粘. 记得在波士顿读书那会儿，每逢写不出稿子，我就去查尔斯河边跑步. 那时候觉得跑道是没有尽头的，就像那时候觉得年轻也是没有尽头的. 现在站在这里，看着眼前这条著名的马拉松赛道，红色的塑胶地面在路灯下泛着一种哑光，像是一条静默的血管，输送着这座城市的活力，或者疲惫. 其实我并不太喜欢跑步，真的. 跑步是一件极其孤独的事情，你只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像是个拉风箱的老旧机器. 但我又迷恋这种孤独. 就像伍尔夫说的，拥有一间自己的房间. 对于现在的我来说，这几公里的跑道，就是那个流动的“房间”. 刚才路过清名桥的时候——哦不对，那是无锡的记忆了，在这里，是演武大桥的影子. 记忆总是这样，像是一盒被打翻的拼图，明明是不同的城市，不同的时间，却总能在某个瞬间严丝合缝地拼在一起. 我想起在南长街的那个雨夜，也是这样的湿润，石板路泛着光，像是一面破碎的镜子. 那时候我还在纠结要不要放弃那份看起来光鲜亮丽的主编工作. 现在想来，当时的纠结就像这手里的糖纸，剥开了，也就那样. 会展中心的建筑庞大而沉默，像是一头熟睡的巨兽. 偶尔有夜跑的人从我身边掠过，带着一阵热气和汗味. 他们的脚步声很轻，啪嗒，啪嗒，像是雨点打在芭蕉叶上. 我突然想起以前在书里看到的一句话：人的一生，其实就是一场漫长的马拉松，只是大多数时候，我们都不知道终点在哪里. 这话说得太矫情了，我不喜欢. 我觉得人生更像是在海边捡贝壳，你不知道下一个浪头打过来，会给你带来什么，或者带走什么. 比如此刻，我就只是想把这颗糖吃掉. 剥开糖纸，那种熟悉的奶香味瞬间钻进鼻子里. 这味道太霸道了，一下子就把我拽回了小时候. 那时候外婆总是会在我的口袋里塞两颗糖，说是吃了心里就不苦了. 后来去了很多地方，喝过很苦的咖啡，也喝过很烈的酒，但最想念的，还是这口甜. 海浪拍打着岸边的礁石，发出沉闷的声响. 这声音听久了，竟然有一种催眠的效果. 我看着远处海面上明明灭灭的灯火，那是渔船，还是另一座城市的梦境？ 不知道. 或许我们每个人都是一座孤岛，而这些跑道，这些桥梁，就是试图连接孤岛的绳索. 有些绳索断了，有些还连着. 就像我和过去那些朋友，有些走着走着就散了，有些虽然不常联系，但你知道，他们就在那里. 前几天收到以前在香港同事的邮件，问我最近过得怎么样.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最后只回了两个字：挺好. 是真的挺好. 不再为了赶一个deadline熬通宵，也不再为了迎合别人的期待而假装合群. 就像现在，我可以穿着不合时宜的长裙站在跑道边，吃一颗廉价的奶糖，看着月亮发呆. 这种自由，大概就是岁月给我的馈赠吧. 脚下的路延伸向黑暗的尽头，不知道通向哪里. 但我知道，只要抬起脚，下一步总会落下的. 就像当年我拖着两个巨大的行李箱，站在肯尼迪机场的候机大厅，不知道未来在哪里，但我还是登机了. 坚持，有时候并不是什么宏大的叙事. 不是非要跑完42.195公里才叫坚持. 有时候，仅仅是在想放弃的时候，多吸了一口气，多迈出了一小步，甚至只是决定今晚不再去想那些烦心事，这也是一种坚持. 海风有点凉了，吹得人起鸡皮疙瘩. 我紧了紧身上的披肩，把嘴里的糖咬碎. 咔嚓一声. 甜味在口腔里炸裂开来. 生活嘛，大概就是这样，硬的时候硌牙，化开了也就是一滩温柔的水. 路灯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有些变形，看起来有点滑稽. 但我笑了. 我想，明天早上，太阳还是会照常升起，这条跑道上依然会有无数奔跑的身影. 而我，或许会加入他们，或许只是做一个旁观者. 都好. 只要心里还有那一点点光，哪怕像这路灯一样昏黄，也足够照亮回家的路了. 哪怕是微不足道的坚持，也会在时间的刻度里，留下属于自己的痕迹. 就像这海浪，一次次拍打着岸边，终究会把坚硬的岩石，磨成柔软的沙滩. 好了，该回去了. 把糖纸折好，放进口袋. 那里，还留着一点点余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