厦门的十一月,风里头已经有了点凉意. 我站在会展中心巨大的玻璃幕墙前,看着里面的人群像潮水一样退去. 那种喧嚣过后的寂静,简直比寂静本身还要吵闹. 刚才还在谈笑风生、交换名片的男男女女,转眼间就消失在环岛路的各个路口,像是一场盛大的魔术表演,帷幕落下,观众离席,只留下一地狼藉的空虚. 手里还攥着几颗在展台随手抓的大白兔奶糖,糖纸有些发皱,在手心里硌得慌. 剥开一颗放进嘴里,甜得发腻,却又让人忍不住想去回味那股子奶香. 这味道让我想起很久以前在上海的日子,那时候也是这样,站在外滩的万国建筑群下,看着黄浦江水浑浊地流过,心里头装着满满当当的梦想,觉得整个世界都在等我开口. 现在想想,那时候真傻,也真可爱. 顺着会展中心往外走,海风扑面而来,带着点咸湿的味道. 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昏黄的光晕在柏油路面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我这影子,孤零零的,被拉得细细长长,像极了贾科梅蒂手下的雕塑,那种行走的人,永远在走,却不知道终点在哪里. 走了大概有一公里吧,到了椰风寨附近. 这里的海浪声比会展中心那边要大一些,听着让人心安. 我找了个长椅坐下,旁边的石板路湿漉漉的,大概是刚才洒水车经过,或者是海风带来的潮气. 这湿润的感觉,莫名地让我想起惠山的清名桥,那时候也是一个人,走在那种青石板上,鞋跟敲击地面的声音,笃笃笃,敲得人心慌. 那时候是为了逃避一段感情,跑到无锡去躲清静,结果发现,清静这东西,从来都不是在外面找的,而是在心里头. 就像现在,面对着茫茫的大海,听着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心里头那点关于过去、关于未来的焦虑,似乎也被冲刷淡了一些. 包里还有一本没看完的茨威格,但我现在并不想打开它. 有些时候,真实的孤独比书里的文字更有力量. 我看着远处海面上明明灭灭的渔火,或者是船灯,分不清楚. 它们就像是记忆里的那些碎片,忽远忽近,抓不住,也丢不掉. 我想起在香港的那几年,住在半山,每天看着维多利亚港的繁华,却总觉得那繁华跟自己没什么关系. 那时候常常去楼下的便利店买那种彩色的水果糖,一颗接一颗地吃,好像只有那种直接的甜味,才能填补心里的某个空洞. 现在我不怎么吃水果糖了,嫌太甜,嫌色素太多. 人大概就是这样,年纪大了,就开始挑剔,挑剔食物,挑剔环境,也挑剔感情. 可是,挑剔到最后,往往发现自己还是一无所有,或者是,拥有了很多不需要的东西. 就像今天这场展会,大家都在忙着推销,忙着展示,忙着证明自己的价值. 可是等到散场了,那些精美的展板,那些印着烫金字体的宣传册,最后不都成了清洁工阿姨扫帚下的垃圾吗. 我们拼命想要留住的,其实往往是最留不住的. 一阵风吹过来,我不由得裹紧了身上的风衣. 这件风衣还是几年前在美国买的,那时候觉得它剪裁好,版型正,穿上特别显气质. 现在看看,袖口都有点磨损了,就像我们的生活,再怎么小心翼翼地维护,也抵挡不住时间的侵蚀. 旁边走过一对情侣,大概是游客吧,手里拿着自拍杆,笑得没心没肺. 女孩子手里拿着一串糖葫芦,红彤彤的,在夜色里特别扎眼. 那一瞬间,我竟然有点羡慕. 羡慕那种简单的快乐,羡慕那种有人陪伴的温暖. 但我知道,这种羡慕也是一闪而过的. 我已经习惯了这种独处的时刻,习惯了自己跟自己对话. 这种独处,不是寂寞,而是一种难得的自由. 我可以不用去迎合谁的话题,不用去照顾谁的情绪,只需要静静地坐在这里,听听海浪,吹吹风,想想以前的事,或者什么都不想. 手心里的那颗大白兔奶糖已经化完了,嘴里只剩下一丝淡淡的甜味. 我想,生活大概也就是这样吧. 不管是上海的繁华,香港的忙碌,还是美国的疏离,最后都会像这颗糖一样,慢慢融化在时间的长河里. 留下的,只有这么一点点回味,一点点淡淡的忧伤,和一点点说不清道不明的释怀. 起身准备离开的时候,我又回头看了一眼会展中心. 那个巨大的玻璃盒子,此刻已经暗了下来,像一只沉睡的巨兽. 明天的太阳升起时,这里又会是人声鼎沸,又会有新的故事上演. 而我,只是这无数过客中的一个,带着我的故事,继续在这个城市里游荡. 或许,这就是我们与城市最好的关系吧,互不打扰,却又彼此见证. 夜色更深了,月亮不知道什么时候爬上了树梢,冷冷清清的光洒在海面上,泛起一片银白的鳞光. 我理了理头发,转身走进夜色里,脚步轻快了许多. 毕竟,无论过去如何,无论未来怎样,此刻的这一份宁静,是属于我自己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