厦门的会展中心外有一块空地,空得让人发慌。
第一次站在那里,是个有点晕头转向的下午.
阳光像是被海风揉皱了,斑驳地洒在灰白色的砖地上.

我拎着一杯快要融化的椰奶,手机在包里闷着,没响.
没人催我,也没有人等我.
也许厦门就是适合独处的城市,或者说,是适合发呆的城市.
我在上海的时候,总觉得每一分每一秒都被什么占据着.
地铁里的人流、路口的红灯、还有那些永远没完没了的会.
但厦门不一样.
哪怕是在会展中心外面这样一个本该匆匆的地方,风都是慢的.
人也是慢的.
甚至连我的孤独,好像都被这块空地慢慢放大了.
你有没有过那种感觉.
明明是艳阳天,心里却阴着一块.
我坐在水泥台阶上,看着脚下的影子.
它被太阳拉得很长.
有点像小时候放学回家,在弄堂口遇见的自己.
只是那时候,手里总会捏着一颗大白兔奶糖.
奶香味粘在指缝里,甜到发腻.
现在嘴里只有椰奶的冰渣,甜味像是飘远了.
我其实很怀念那种被糖填满的感觉.
大白兔、橙子糖、水果糖……小时候的糖似乎都比现在的要甜很多.
是味觉变了,还是心情变了?
上海的弄堂、香港的天星小轮、纽约的地铁站——
这些地方我都待过.
每到一个城市,总要找一个地方发呆.
不是咖啡馆,就是河边,或者像现在这样,空地.
也许我是个太需要独处的人.
也可能只是习惯了在人群里藏起自己.
厦门的风很温柔.

它吹过来的时候,好像有人在轻轻拍着肩膀.
会展中心外那片空地上,光影像水一样流动.
有只野猫蹲在草丛边上,眼睛像两颗黑色的糖.
它警觉地看着我,又像是看透了我.
我笑了一下,觉得自己有点傻.
怎么会和一只猫较劲.
其实我羡慕它.
可以在这么大的世界里,只占据一小块属于自己的角落.
不用解释,不用迎合.
有时候我觉得,人和城市的关系就像糖和包装纸.
糖吃完了,纸还在.
但你不会再去舔那点残留的甜味.
会展中心外的空地上有一排高大的棕榈树.
树影在地上像是一幅幅抽象画.
风吹过的时候,影子晃动得有点像水下的光斑.
我突然想起了清名桥下的水声.
那是另外一个城市,另外一段时间.
我小时候最喜欢的事情,就是趴在桥栏上,看水流过去.
水总是在流,却从不带走一块石头.
人也是.
我们在时间里赶路,带不走什么.
大多数时候,只能带走一点点回忆,一点点味道,一点点不知从哪儿来的忧伤.
厦门的傍晚来得很快.
太阳一掉下去,海风就吹得更凉了.
我把椰奶喝完,把空杯子攥在手里.
塑料杯壁上还挂着一点水珠.
冰凉的,像是刚刚哭过似的.
有个穿西装的人从我旁边走过,步伐很快,手机贴在耳朵上.

他看都没看我一眼.
我突然觉得自己像一块被遗忘的糖纸,被风吹到角落里.
你说,城市里的孤独,是不是总被这样无声地扩大.
我想起香港的傍晚.
那时候我住在北角,每天都要经过一条卖糖果的小巷.
巷子很短,糖果铺子老板是个老太太.
她总是招呼我:“小姑娘,来块糖吧?”.
那声音很温柔.
我总觉得,她其实认不出我,但她记得那一颗颗糖.
现在想起来,糖的味道都淡了,只有那句话在脑子里转.
厦门的夜色慢慢沉下来.
灯光亮起的时候,空地上的人影变得稀薄.
我看到路灯下有一滴水珠,不知道是雨还是海雾.
它在灯下闪了一下,然后消失.
就像某些记忆,总是在不经意间一闪而过.
你还会回头找吗?
我有时候会.
像是突然想起小时候在惠山泥人巷捏过一个小娃娃.
泥巴在手上很温润,捏着捏着就觉得一切都很柔软.
现在想想,好像所有的温柔都留在那双满是泥巴的小手里了.
手长大了,心反而硬了.
我坐在空地上,听着海风和远处隐约的水声.
厦门的夜很安静.
不是没有车声和人声,只是这些声音都被夜色包裹起来.
像糖纸包着糖,让人有点舍不得拆开.
有时候我会想,人是不是都在找一个可以安置孤独的地方.
在上海,是长长的地铁车厢.

在香港,是狭窄的糖果巷.
在纽约,是深夜的咖啡馆.
而在厦门,是会展中心外这块空地.
它大得可以装下我所有的怀念、疲惫和不安.
也大得可以让我把这些都慢慢放下.
你说,时间是不是就是这样,从一块空地流到另一块空地.
我们总在赶路,却也总在寻找落脚的地方.
我把手机从包里掏出来,屏幕被夜色映得发亮.
没有新消息.
但这次,我没有觉得失落.
我想,也许孤独不是件坏事.
它像是一颗没拆开的水果糖,甜味还没散出来,反而更让人期待.
厦门的夜风吹过我的肩膀.
灯光下的空地空无一人.
我站起来,回头看了看那片巨大的地面.
心里突然有点释然.
那些过去的、甜的、苦的、被风吹散的东西——
都留在这片空地上了.
我走向街口,海的味道越来越近.
月光下,影子跟着我,一步一步.
像是旧时光,不紧不慢地陪着我走下去.
其实生活就是这样.
有时候大得让你害怕,有时候又小得像一颗糖.
你在某个角落,独自咀嚼着属于自己的那一点点甜.
也许,这就是我和城市的关系吧.
彼此都太大,彼此都太小.
也彼此都需要一点点温柔的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