伦敦的歌德学院位于展览街(Exhibition Road)。这是伦敦最有历史文化氛围的街区之一。整个街面上铺设着整齐的石砖,很适合行人散步。
大街两侧文化机构、博物馆和高校星罗棋布。歌德学院的斜对面是挂有法国国旗的法国使馆分支,还有帝国理工学院。如果沿着这条路向东南方向走,是维多利亚·阿尔伯特博物馆,自然历史博物馆。而路的西北方则通向海德公园。
每个周六中午,我会在这条街上待22.5分钟。这是三小时歌德学院德语课程的唯一课间。老师在开课时让我们在“15分钟”和“30分钟”之间投票,却得到了平票的结果。经过我们的友好协商和谈判,最后选择了22.5分钟这个中介点。而我则会用这个时间,走出歌德学院,在展览街上散散步,或去对面的帝国理工买杯咖啡。
当我看到着春装的行人,在石砖路上漫步;当我意识到,这条路连接着无数个令人兴奋的文化圣地;以及当我看到在风中轻轻飘动的歌德学院和对面的法国国旗,我都会想——这真是太欧洲了!
可是,当欧洲这个地理名词被用作形容词时,这究竟是什么意思?
其实,这并不是一个容易回答的问题。
我想,我们这一代人,或许被儿时和青春期时的那些“欧洲想象”影响着,形成了第一个欧洲形象。台偶中,那些从法(四声)国巴黎或者意大利米兰进修过的人物,总是比周围的人更加风雅和时尚。而流行歌曲又不断向我们描绘布拉格广场,伦敦的双层巴士,还有希腊的许愿池。
当时的我,并没有沉迷于这些作品——但这并不代表,我没有在另一处跌入“欧洲梦”。我喜欢的是日本动漫,并在一段时间内沉迷于《叛逆的鲁鲁修》。这是一个取材于英国殖民扩张时期的故事,而我当时最大的梦想就是成为布里塔尼亚帝国的一个光荣勇敢的圆桌骑士。
当我看到,鲁鲁修封好友朱雀为“超越圆桌骑士的圆桌骑士”时,内心感到一丝恼火。因为,我感觉我被“超越”了。这种不平,甚至延续到了第二天的早读。我捧着课本,脑海里却是朱雀盛大的受封仪式。思忖一会儿后,我郑重在本子上写下“超越超越圆桌骑士的圆桌骑士的圆桌骑士”这个封号,然后颇为满意地笑了起来。但就在这时,班主任的声音忽然响起:“你在干什么?”
我赶紧把书本又立起来,然后在心里感到惊讶。在我走神之前,我明明悄悄确认了班主任的位置——她在教室另一端。难道她早就看到我的异样,观摩了我的全场表演,然后在我终于想到满意的称号,准备授予自己的时候,打断这一切?
回家之后,妈妈告诉我,她收到了班主任的信息,内容是:我在早读不看书,而是在莫名其妙地笑。
这听起来真是太奇怪了。我暗想。不过,成大事者,或许总是要遭受误解和非议的。还好,我也并不是“高处不胜寒”。我的好朋友正沉迷于以意大利黑手党为题材的《家庭教师》,并把成为一名狠辣的黑手党作为志向。
——所以,每次下课,别人可能以为,我们只是作为两个普通的初中女孩一起去卫生间。但其实,这是西西里岛的黑手党和大不列颠的圆桌骑士的一次机要会晤。
在我们构想出的欧洲舞台上,有人在做浪漫,优雅,轻盈的演出,也有人像我们一样,进行权力和荣耀的黑暗角逐。这是中国北方小城少年的心中的第一个欧洲。
第二个欧洲则体面庄重多了。它的构成元素是:印象派油画,巴洛克风建筑,希腊哲学,英国文学,德国古典乐等等。这是很多人愿意驻足和停留的精神殿堂,也是我们亲临欧洲时,心中揣着的一幅地图。那些印在明信片和书本上的图片,终于要变成我们的切身所见所感。这是那个我们都熟悉、也被无数次讲述过的欧洲——所以它似乎不再需要我来赘述。
而第三个欧洲浮现于我的生活经验。在英国生活了数年后,我越来越能习惯一些英国人的表达方式——温和却坚定。也就是说,即便他们的话听起来很有礼貌很积极,但,随着对话的推进,你可能会发现:他们在像挤手机贴膜的气泡一样,慢慢挤出那些,他们的话语可能会被误读的空间。他们的立场和态度会慢慢变得明晰,最后,你只能意识到——喔,原来他并不是真的在夸我!或者,原来我没有真的被邀请!而在德国的那一年访学,让我更能体会到一种自省和沉默的存在方式。
欧洲的历史,则以一种更突然的方式向我披露。我的一个英国同事去爱尔兰开会。当他回来的时候,我们聊了聊他的经历。他说,在他参观爱尔兰博物馆的时候,他才发现——英国对爱尔兰的侵略是那么的残忍野蛮。我忍不住说,其实从中国的视角,英国的那段历史也非常糟糕。他沉默了一下,说:“我们的历史课本上说——我们英国人去帮印度人修了铁路。”我心想:你们人真好。
而在弗莱堡夏日祭上,我和一个中国同学在聊天。这时,有一个我们认识的德国女生和意大利男生向我们走来。我便向他们挥手,中国同学也在向他们致意。没想到,原本微笑的他们神情骤变,快步向我身边的中国同学走来,说:“刚才的那个动作——有点危险。”这让我心生疑窦,难道她不是和我一样,只是向他们挥了挥手?难道她金鸡独立了一下,或者做了一个后空翻?我好奇地问她:“你做了什么动作?”中国同学刚想举起手,就被德国同学轻轻按下。那时,我意识到——原来她无意间行了一个“纳粹礼”,才会让德国同学和意大利同学大惊失色!
这是第三个欧洲,一个能够让人体会到历史和文化的斑驳,和身处其中的人的生活印记的欧洲——在某种意义上,也是“我的欧洲”。在伦敦展览街的22.5分钟后,我还需要上那后半节德语课。之后,我坐“双层巴士”去中国城吃午饭,还在一家正在店庆的甜品店前排队,买了一个半价抹茶冰淇淋。
我吃着去上舞蹈课。舞室置身于伦敦闹市Soho,周六更是人群攒动。这样看来,伦敦也像是一个大县城。我心里想。——就像我刚刚坐的“红色双层巴士”,只是一个有点挤的“大公交车”。
三个欧洲就这样漂移又交叠着。
这让我想起,有一个欧洲女生对我说,她想去日本。我问她,为什么?我以为,她像我一样,因为喜欢日本动漫,有了一个去东方做游侠或者剑客的梦想。
或者她喜欢浮世绘,抹茶,石黑一雄,寿司……
但她只是说:“那是我觉得,离我最远的地方。”
时隔一年,我不知道她是否已经完成了她的日本旅行计划。
但我想,如果她真的到达了那里,她可能会发现,她不是在把“最远的地方”变成了“最近的地方”,而是发现了——另一个,她未曾想过的地方。
